从一张旧照片看过来又看过去

资源类型:pdf 资源大小:193.00KB 文档分类:文学 上传者:杨汝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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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任泓 

【出版日期】2002-06-30

【刊名】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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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旧剧照,从照片上的字可以看出戏的名字叫《劝放足》,剧团是陕西合阳新剧团。剧种是同州梆子(“东路秦腔”)或者迷胡。照片摄于30年代。中间那位是合阳有名的民间艺人贾车荣。据说他虽未投师学艺,但秦腔、迷胡、蒲剧样样能唱,生旦净末丑无一不精。《劝放足》是一出现代戏,宣传的是解放妇女的思想,规劝妇女们要破除缠足的陈规陋习。林语堂先生说,所谓缠足就是用几码长条子的布,把足部束紧。我觉得这种描述和解释太轻淡,叫人感觉不到那种折叠活生生的人体骨骼时的那种骨头的声响和痛楚。解放前夕,一位来中国采访的外国记者说,缠足是她亲眼见过的一种对妇女的最残酷的折磨,说其残酷还因为它在中国那样普遍,又显得那样理所当然。既然残酷,妇女们为什么甘愿受这样的酷刑、迷恋这样的酷刑、舍不得拆开那又臭又长裹了一千多年的裹脚布,还得要别人唇干舌燥地去劝说她放足呢?合阳的新剧团当时既唱同州梆子,又唱迷胡,被老百姓称为“风搅雪”。一听到“风搅雪”三个字立刻叫人满眼睛的风雪迷漫,叫人想到北方层层叠叠的山峦间飘荡着的秦腔的高亢和苍凉,还有迷胡的轻快和诙谐,如果把二者揉到一处,庄严里便荡出些荒诞来,令人想笑又觉得有沉重的东西压得你笑不出来——这正是我第一眼看到这帧照片时的感觉。我时常想起我小脚的奶奶竭力要走快时那种吃力的摇摇晃晃的样子,奶奶在艰辛的生活道路上颠簸了一辈子,赶了一辈子的路,她踮着小脚操持家务,踮着小脚在路上捡拾马粪驴粪。我们偷出她的小鞋摆在洋娃娃的家门口玩“过家家”,从钥匙眼里偷看奶奶洗脚,看她一层层剥开裹脚布,揉搓那双被禁锢得触目惊心的怪异的小脚。我那时想,把一双好好的脚叠起来,变成棕子一样的形状,那该是多么疼痛的一件事啊。我们追问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呢?奶奶说女娃娃家要不这样就没有男人要她。据说南唐后主很宠爱他的一个缠了足的宫女,她能在一朵小小的金制的莲花上跳舞,那小脚便被称为三寸金莲或三寸香莲,从此这个时尚便在民间迅速蔓延。那个“香”字叫人嗅到了男人的某种奢靡的肉欲。在他们的眼中,缠足的女人走路时能产生一种极美的弱不禁风摇摇欲倒拘谨纤婉的步态,这恐怕不只满足了他们眼睛的饥渴。可是,从此以后,这个男人的可怕而诡秘的嗜好成了女人们终生痛苦的荣耀。再看看近代的辜鸿鸣是如何维护这三寸金莲的,他从“ ”字看出“中国的理想女性就是一个手拿扫帚打扫和保持房子清洁的女人”。他认为“一位真正的中国妇人是没有自我的”,他赞赏这样的女人:“谁能找到这样一个德行出众的妇人呢?她的价值远在红色宝石之上。她丈夫的心完完全全地信任她。天还未亮她就起床,为全家做好饭并给女儿们各备好一份早餐。她经常手不辞纺锤,指不离纱杆。她不必为下雪替家人担心,因为她的全家都穿得漂漂亮亮、暖暖和和。她智慧满嘴,开言即善,以此熏染家人。她精心地照管一家而不吃闲饭。她的孩子长大了都称她为幸福的圣使,她的丈夫也这样称她,并以资鼓励。”——女人们就是为那些虚无的迷人的光环毫无怨言地这样做着自我牺牲,而且牺牲得越多越受男人们的宠爱,男人们加在她头上的那个虚无的花环就越大越美。女人们无私地做着牺牲,牺牲了自己的肉体还有精神。但她们所做的一切她们懵然无知,因为她们是男人供养起来的金丝雀,是男人们眼中和手中的玩物。(辜鸿铭说,对辛苦的男人来说有几个女人是理所当然的,应该有个“眼靠”,还应该有个“手靠”。)她们没有产生自己独立思想的权力和能力。妇女们趋之若骛地享受着这种痛苦,一双金莲的荣光,将带给她一生的踏实和内心的安逸。她们对此懵然无知、自得其乐、麻木不仁,这才是历史中的中国妇女最大的痛苦。这帧照片摄于30年代,30年代的中国农村,许多缠了足的女人们还忙着给她们的下一代女孩子缠足。今天,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我还经常看到那些步履蹒跚的年老妇女们,算算她们缠足也是30年代或者快解放时的事了。这种残酷的事情竟堂而皇之地延续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切让我再一次感到女性命运的悲凉。相片的诙谐意味在于我对当时场景的想象:台下挤满了看戏的人,有男人、女人、但更多的应该是女人,有年老的、年少的。她们的目光里应该有好奇、有害怕、有抵逆、或者还有欣慰。劝放足,难道男人们一下子变得如此好说话起来了?那些正踮着小脚的女人们最可能这样想,她们最能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是何等的举足轻重而女人妇是多么的不足轻重。相片的诙谐意味还在于我对演员和戏的情节的想象:戏台上相片中的演员们似乎在演示整个放足的操作过程——其实这根本是个无需演示的再简单不过的操作,你只需像中间的那位老旦,一层层剥开那长长的裹脚布,把它扔得远远的,或者压在箱子底作个纪念,让那些扭曲了的但还在成长的年轻的脚丫子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了。但那一层层的剥离得需多长的时间多大的勇气多少的远见卓识呀,怎可就一场戏的功夫呢?女人们可是顽固着呢,多少年的疼痛都忍过来了,慢慢听一出戏算什么呢。我因此觉得那个演示的过程充满了苦口婆心的意味,包括每一个演员的表情和姿态。虽然我听不到那个老旦谆谆告诫谆谆劝说的唱腔,但我对那个演员充满了无限的尊敬和喜爱,不但对戏中的老旦,更多的是对那位现实中的贾车荣、那位现实中的先生,他绝不像旧小说旧电影里的那些阴暗的诡秘的婆婆,她们非得让她下一辈子的女人吃尽她所有吃过的苦。“风搅雪”呀,北方的白毛风刮起来是个什么景象,我真想再细细听听这样悲凉又显得轻松荒诞的戏,但仅仅是戏而已。当我再一次面对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是想笑,但还是觉得内心重重的,像被什么压着……档从一张旧照片看过来又看过去@任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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